应该是7年前写的,留档,仅以纪念我逝去的爷爷。
在爷爷去世之前,故乡不过是一个极其模糊地理概念,即便用大头针扎在中国地图上,也不过是中国广阔大地上的一个代表县城的小圈圈。并不是没有回乡探过亲戚,但对古屋的印象也仅仅停留在抬头望见的满天星斗,还有隐藏在其中的银河,每年有着爷爷的提醒,祭祖时各种与我血脉相连的名字也仅仅是一群名字,一如在火中散去的冥币仅仅是几张纸片。
爷爷走在冬天,没有银装素裹相送,就连祖宅旁边的果树也还保留着它的果子们,留给我们这些后辈取用,已经很久无人居住,奶奶和父辈们也仅仅为爷爷清理出了一张床铺,搭上刚刚从别家拉来的电线,还有下山买来的饮用水。
回家,回家,爷爷在临走前这么说,从大城市的医院毅然出逃,甚至没有办理出院手续,姑爷开着车载着爷爷,车上流动的是他的血液,还有他信仰的佛号,爷爷本信道教,易经从不离手,是什么让他从风水走到了普度众生,我不得而知,同样不得而知的是在手机视频中看起来如此脆弱的爷爷,如何挤出最后的力气向子女许下愿望。
爷爷是在我赶往老家的时候离去的,他走前最后看我的一眼想必是透过手机视频对我父亲将我和妹妹带回老家的不满,也许还有对轮班守在他身旁的子女的不满,接到电话的我们一路无话,也许并不是爷爷的一句不要哭抑制住全车人的眼泪,当悲伤弥漫的时候,泪水还没有找到出口。
第一次,也许是最后一次,我打量着爷爷奶奶和父辈们生活过数十年的老宅,时值正午,老宅门前坚守的竹子仍在摇曳,冬天并没有阻碍它的生机,屋内是昏暗的,伴随着佛号我们缓缓下跪,不需要长辈提示,当额头触及地面的时候,我好像第一次读懂了故乡。
回家,回家,床边放着的还没用完的氧气瓶暗示着这次出逃的仓促,老宅没有医院的暖气,没有跳动着数字的仪器,也没有最终归寂于长鸣的心电图,爷爷躺在床上,胸口似乎仍在缓缓起伏,嘴角的微笑还没有散去,伴随着身上盖着的大红棉被,我想爷爷正睡着呢。
红色的棉被,绿色的果树,老宅依旧是有颜色的,即使是被熏黄的墙壁,也映衬着灯泡柔和的光芒,故乡的一切温暖没有被悲伤冲淡,依旧覆盖在爷爷和我们的身上,安抚着归来的游子,她并不排斥着我这个仅仅回家两次的孩子,当我额头接触地面的时候,和我皮肤相同颜色的土地这么告诉我,故乡一直坚守着,坚守着她的孩子,一如门前的竹子坚守在这寒冬。
在故乡的柔和中悲伤被慢慢化解,留下的是与这片土地血脉相连的安全感,我想爷爷也正贪恋着这份安全感吧?比起在医院接受着毫无意义的最后抢救,爷爷选择回到这个哺育他的地方,将最后的生命洒在故乡的怀抱之中。
清明,当我再一次拿起手里的草纸的时候,总会想起远在中原的故乡,爷爷在土地中是否睡的安好?我想老宅门前的竹林知道答案。